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咪嘎哈

发布人:管理员资讯来源:云南师范大学校友会 发布时间:2015-01-19 10:54:31点击数量:161

 

(作者:师范大学文学院,李发荣)
“喂……喂……喂……二队、三队、五队的都一起了,大家听着一下,今年咪嘎哈的事情已经开始了,大家到各队的公房外面的墙上看一下,已经贴出来了……”老村长在三队的大喇叭里通知村寨的人,他的声音日渐低沉,但仍然具有不可逾越的权威。
从我记事起,老村长就已经是村长了,阿爸告诉我,他小的时候,老村长也已经是村长了。村里面流传着这么一个笑话,很久以前,有一个邻村的人来寨子里买牛,来到一户人家,看到牛圈里关着的牛四蹄健壮、毛发整洁,牛角弯弯的就像天上的月亮,非常喜欢,一问旁边的人才知道牛的主人不在家。买牛的人问这头牛多少钱,旁边的人脱口而出:“要问问村长才知道”,说完就急忙找村长去了。买牛的人一听,心里想:怎么会买一头牛还要问村长呢,就趁着旁边的人不注意地溜走了。等到“村长”回来人们才发现买牛的人已经走了。人们一想不对呀,原来牛的主人名叫“普春长”,寨子里的人习惯把他叫成“村长”。这件事之后,“村长”这个称呼也就一直叫到现在了,寨子里的小孩可能不知道老村长,但是很少有不知道“村长”的。“村长”有两个儿子,大儿子普正旺,是我的小学同学,十二岁辍学,十八岁带回了个姑娘,现在孩子刚好可以帮她爸打酒,帮妈打酱油;二儿子普正学,今年年初才从监狱里放出来,进去的原因寨子里流传的很多,不知哪一个才是真的。他回到寨子里的时候,家门口挂了一封五米多长的鞭炮,足足响了五六分钟。
我出生的这个村寨叫“哇送咗”,是一个彝族纳苏寨子,整个寨子里的人都是彝族,世世代代都是彝族。“哇送咗”用汉语翻译过来就是“猪吃麦子的地方”,它的行政名,村头的政府立的石碑上刻的是“瓦绍宗”三个汉字,隶属于峨山彝族自治县塔甸镇管辖范围内的一个村寨。而咪嘎哈是这个寨子里最热闹的一个祭祀节日。
老村长在寨子里的大喇叭里通知到咪嘎哈的红纸已经贴在各队公房外面的水泥墙上了,还没等老村长说完,寨子里的妇人就抬着饭碗、领着孩子聚到了二三五组公房的红纸前。红纸上面用歪歪斜斜的字 !E飨钍乱耍
祭龙节
今年的祭龙节于在3月2日举行,每家按户交纳120块钱,如果按人头每人交60块。另外每户交两担柴,米饭、酒水饮料自带。特此通知,请在2月27日之前将钱交给联系人。
联系人:李永辉 13988xxxxxx
        普正林 15987xxxxxx
        方加贵 13888xxxxxx
        李云松 15894xxxxxx
                            
                                   瓦绍宗村委会
                                       2014年2月21日
其实寨子里的咪嘎哈跟红纸上面的祭龙节不是一回事,咪嘎哈是彝语。我在寨子里生活了快三十年,没有人告诉过我咪嘎哈是一个什么节日,寨子里的人只是年复一年的坚守着,从来没有人问,也从来没有人说。而在县志和地方志里,相传,“咪嘎哈是一种祭祀活动,它源于古代部落原始的求子和祈丰仪式,后来经过发展,逐渐演变成大型的春祭活动,用于祈求上天风调雨顺、农作丰收、六畜兴旺。”祭龙节是汉族人说的,是他们口中说的“二月二龙抬头”。咪嘎哈译为汉语就是“等候做农活”的意思。
不一会,红纸前已经聚满了人,谈们开始热情地讨论起来,有的还掏出手机给远在省城上学的儿子女儿打起电话来。红纸下方写的四个人就是今年咪嘎哈活动的主要负责人,他们是上一年咪嘎哈通过抽签产生的。李永辉是我阿爸,普正林是我寨子里面的大哥,方加贵刚结婚不久,李云松是我四叔。
去年咪嘎哈我家一大家子的人非常热闹,三个舅舅来了,表姐表妹一大筐,还有叔叔、大嬢一家。晚饭的时候,这一大家子的人围着地上的松针坐着草堆吃的正在兴头上,“头家”鲁大伯拿着一盒“红塔山”来到我家这桌,说是看看我家今年运气旺不旺,他把手里的烟盒打开递给阿爸,阿爸赶忙从自己的烟里盒拿出一支烟,双手递给鲁大伯,摇摇头说:“还是给别人家抽吧,我家今年就不抽了。”旁边的几桌人开始起哄起来:“抽一个么,抽一个,明年就吃你家的啦。”大舅在一边也按捺不住,开始教育起阿爸来,“怕什么,不就是一根烟么,看看能不能抽到好烟。”就在这时,坐在一边的阿妈晃着身子站起来,阿妈今天高兴也喝了些酒,借着酒劲两只手指伸进烟盒,等我们还没有反应过来,阿妈已经抽出一支。阿妈看了一眼,我看到她想把烟重新塞进烟盒里,鲁大伯一下子就看出了问题,双手迅速藏起烟盒。“不要,不要,我不要这一支,我要重新抽。”阿妈笑着嚷嚷道,还把烟丢给一边的阿爸。阿爸莫名奇妙的从衣服的褶皱里拿出烟一看,白色的烟身上写着阿拉伯数字“1”。鲁大伯眼疾手快,急忙抢过阿爸手里的烟,高兴的欢呼起来:“抽到了,恭喜你家,明年你家就是头家了,来来来,大家举起酒杯,恭喜李永辉他家,我们明年就吃他家的。”四五十桌人从草墩或地上一屁股站起来,跟着鲁大伯一起朝我家这桌敬酒。三舅醉得连眼睛都睁不开了,还笑着说:“明年咪嘎哈又可以来二姐家吃啦。”阿爸点起阿妈抽到的那根“头家烟”,回敬寨子里的老老小小,“来来来,希望明年大家都来,一起来过咪嘎哈。”那一晚整个寨子的人都醉了,阿爸醉了,阿妈醉了,大舅、二舅、三舅、叔叔、姑爹全醉了,连平时很少喝酒的奶奶的也笑呵呵地醉了。就这样,今年的咪嘎哈我家就成了“头家”。
寨子里过咪嘎哈的地方有两个,一个是在寨子里的神山上;一个是在寨子里的小学旁边。从我知事起,寨子就分成了一到五组,一组单独成一个寨,和叫“瓦绍宗”的寨子隔着三四公里的路程,另外还有一个叫“福家村”的名字。二组、三组、五组组成“瓦绍宗”寨子的主要部分,被称为“新寨”,四组被称为“旧寨”,在新寨和旧寨之间就是小学。今年我家作为“头家”负责的咪嘎哈就是在小学。祖祖辈辈、年复一年的咪嘎哈也在小学居多,因为那里有龙潭水,小学生把它叫做“映月潭”,潭水终年清澈见底,可以直接蹲下来用两只手捧着喝。寨子里的小学生经常把“映月潭”写进他们的日记或作文,我小学四年级的时候到镇上参加作文比赛写的就是那口龙潭水,还得了第二名。龙潭水旁边有一座古庙,古庙就盖在龙潭水上,听爷爷那一辈讲,很久很久以前古庙里还有泥菩萨,可是现在已经没有了。如今古庙的墙上,房檐上还有文革时期留下来的标语和口号,我的幼儿园时光就是在里面度过的。古庙左上方有三棵枝干粗大的古柏树,那是寨子里的人在咪嘎哈这一天祭祀的地方。
咪嘎哈的前一天,也就是3月1日,阿妈一大早就跟着咪嘎哈的其他负责人“二家”、“三家”的男人坐着拖拉机去镇上赶集买东西去了。阿爸留下来负责杀猪和在古庙搭灶的事。三月的早晨,薄雾还没有散去,昨天晚上阿爸就已经在从外婆家里搬回来的磨刀石上磨好了杀猪刀。阿爸一把把我从被窝里拖了起来,我睡眼惺忪地穿好衣服,听从阿爸的命令在门外生了一堆火,把火烧旺,等杀猪的大爹和四叔他们。先是大爹上来,他坐在草堆上烤火,手里抱着水烟筒咕噜咕噜地吸起烟丝来,有几次竹烟嘴上的火熄了,大爹手往火堆里一伸,迅速抓出一个火炭把烟丝点燃,又咕噜咕噜地吸起烟来。七点钟的时候人到齐了,阿爸和六个长辈到邻居家把他家的猪抰过来。阿爸用绳子套着快接近三百斤,走得慢推推的猪,在后面一个劲地抰着。来到家门口时,阿爸和六个长辈捉住猪的四条腿,猪见势头不对,嗷嗷大叫。阿爸让我帮忙,我丢下手里的东西,使劲按住猪的后腿。最终在五六个人的齐心协力下,猪动荡不得了。大爹找来一条细绳拴住猪拱嘴,嗷嗷大叫声已经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猪急促的呼吸和人因使劲而心跳加快的声音。最后,剩下的就是由谁来操刀的问题了。寨子里面流传着一种说法,没结过婚的人是不准操刀的,还好六个人中没有谁单下,这自然除了我之外,论辈分和经验大爹都是最佳人选。大爹右手持刀,左手在猪下巴的部位按了按,对准一个地方猛地就是一刀,只见鲜红的血从大爹的手心直喷出来。阿爸让四叔赶紧拿来放了盐巴的瓷缸接着不断流出的猪血。四叔不停地摇着瓷缸里的猪血,我使劲全身力气按着猪的后腿,猪从不断挣扎到渐渐失去反抗,我知道这头三百多斤重的猪已经一命呜呼了。大爹找来一个玉米棒子堵住出血的口子,阿爸找来水桶,把清水倒进瓷缸里,哗哗哗地,满满一大瓷缸猪血,大家都夸这头猪出血多,夸邻家的妇女会养猪。邻家的妇女手里拿着剪刀剪下猪的尾巴尖上的几撮毛,骄傲地回自家去了,她要把这几撮毛丢到猪圈里,保佑来年也能养出这么肥的猪。
阿爸找来一根粗木头,五六个男人一路上走走停停地要把大肥猪抬到寨子里烫猪毛的地方。听到杀猪的声音,寨子里的小孩早已聚集到这个地方,他们手里拿着塑料袋,准备将烫下来的猪毛捡回家,晒干,等着过几天别人来收购猪毛的时候换些零用钱。这种事情,我小时候每年过年前杀猪的时候都做过,有时还会因为跟小伙伴抢猪毛而翻脸闹变扭。大人们用菜刀、铁片把猪翻来覆去的刮得白花花的,又重新套起绳子扛到家门口的水泥地板上破肚清肠,这活阿爸做的最顺畅,先破肚,然后把猪大肠、小肠、心肝脾肺一起扒出来;接着断头、去骨,最后就只下下猪脊梁骨两边的肉了。阿爸一条一条地划下来,连同剥好的猪大肠、小肠、心肝脾肺一起放到担子里,等着挑到古庙里去。
阿妈和“二家”、“三家”的男人坐着拖拉机从集市上回来了,车上装满了鸡鸭鱼肉和各类蔬菜。他们把拖拉机直接开到了古庙前,然后就开始把车上的东西搬到庙里面。阿爸他们几个男人已经在那里砌灶台了,用寨子里盖土展房的泥土堆垒成七八个灶台,上面放着一口口大小不一的用来煮各类肉和蔬菜锅的,而烧火用的柴火早就被阿妈和几家妇人一起背到古庙里面了。
咪嘎哈那天,阿爸阿妈早早的就起来了,他们要到古庙里去准备饭菜,舅舅他们昨晚就到了,还在隔壁房间打着雷声般的呼噜睡着。中午十点半,老村长的喇叭响了,他在喇叭里通知寨子里的人咪嘎哈的饭菜熟了,可以来吃了。我们一大家子的人开始忙活起来,带上早上做的几道菜,带上米饭和酒,大舅挑起担子,一伙人跟在我后面,手里提着的是各自要坐的草墩。
来到学校外面的篮球场上,上面早已已经人山人海,地上撒满了松针,寨子里的家家户户带着老老小小都来了,脸上堆满了幸福的笑容。篮球场边有棵很大的二月份会开黄花的树,几乎盖满了整个球场。
开始上菜了,阿爸在一边指挥着秩序一边发着手里的烟。我们一大家子的人围坐在一起,把担子里的菜拿全部出来,摆在松针上。我负责分发碗筷,大舅负责倒酒。不一会,菜上到我们这里了,有凉拌鸡、糖醋鲤鱼、烤鸭、牛腊呋、酥肉、辣椒炒肉、扣肉……数不胜数,都是大家爱吃的。昨晚大舅来的时候打了一只野鸡,今早在家里大舅负责把野鸡炒了。大舅是他们那里的打猎能手,每次进山都能打到猎物。最近几年因为政府收缴枪械,大舅不得不把自己心爱了半辈子的枪交给了政府,但是大舅又想出了许多新花招,每次去大舅家我都能尝到不同的野味。菜上齐了,先是奶奶发话,“来来来,大家开始吃了。”等奶奶下了筷子,我们也就可以动筷了。我抢先夹了一块野鸡肉放进嘴里,一嘴咬下去,真是太好吃了,好吃得我想多嚼几下,都舍不得咽下去。大舅举起碗说,“来来来,喝一口我倒的酒”就咕嘟一口全喝完了,我看到叔叔喝完了,姑爹喝完了,表哥也喝完了,我心想也不能落下,一口干完了。干完那碗酒,烈酒一下子烧遍了我全身,我开始全身发热起来。大舅把酒瓶递给叔叔,叔叔站起身,“来来来,我来倒一口”,又是一半碗。就这样酒瓶转了一圈到我手里,我开始迷糊起来,只听到旁边的那几桌开始唱起敬酒歌来:
来来来,举起杯
今天是个好日子
来来来,举起杯
高兴么干一杯
来来来,举起杯
不喝么咋个,交要么交朋友
来来来,举起杯
朋友敬酒么干一杯,一杯再一杯
中午的那顿饭一直吃到了下午两点,人们陆陆续续开始回去了,留下来的就是村里的小伙子和小姑娘了,他们邀约着走进神山里,开始用歌声互诉衷肠,他们的歌声是我听到过的最美丽、最动人的声音。
下午还有一件最重要的事情,那就是祭祀。咪嘎哈的祭祀活动由寨子里最年长、最德高望重的男性长者主持。在祭祀之前,他首先要装点古庙旁三棵古柏树中枝干最粗的那棵神树,在树干上用红色的线绕上十二圈,代表的是一年的十二个月,再在树上、红线间插上用白色的撒玛木雕刻成的锄头、镰刀、犁、耙等劳动工具模型,插上一种长在湖边的两端削尖的蒲苇,在蒲苇的一端插入一根树枝,在树枝上要挂上一小块猪肉。神树下面摆上的各种祭祀供品中,中间是一个猪头,就是阿爸断下来的那个,猪头两边各是一只煮熟的大公鸡,鸡血各放在一边,再下面一点,要摆上各种用来祭祀的糖果、紫色的香、黄色的香还有红纸。
寨子里的人,无论年老年少都要依次磕头跪拜,甚至在襁褓中的孩子也会被母亲抱过来磕头,双手合十,内心虔诚,祈求神灵保佑。跪拜完后,主持祭祀的长者都会给每户一只插在树上的蒲苇,他们把蒲苇带回家里,放在灶台上,一放就是一年。
咪嘎哈的晚饭更是热闹,菜肴也更加丰富。阿爸作为今年的“头家”来人群到中,他先是清了清嗓子,为了让外面来的人也听懂他的话,阿爸开始用他蹩脚的汉话说:“各位乡亲,各位父老,今天又是一年一度的咪嘎哈了,很高兴大家能欢聚在这里,希望大家今晚能好好地喝,好好地吃。来,大家抬起碗,喝干咯。”四五十桌的人一下子站起来,男人女人喝酒,小孩老人喝饮料,一起举杯朝向阿爸那边。干!声音嘹亮清脆,仿佛天上的星星也能听得到。
夜已深,寨子里的男人酒过三巡,蓝球场中间的火把早已摆起来,寨子里的妇女手脚勤快,把场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后,又急忙赶回家换上自己逢年过节才穿的彝族衣裳回到场子里。她们和寨子里的男人里一圈外一圈地围在一起,把熊熊燃烧的篝火围在中间,欢快地跳起了寨子里的大娱乐、四弦舞,拍起手巴掌开始唱起调子来。寨子里的孩子围着过火笑啊、跳啊,笑累了、跳累了就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玉米,蹲在火堆旁,丢几粒到发烫的火灰里,噗嗤噗嗤的,一粒粒刚丢进去的玉米像雪花一样从火灰里冒出来,几个孩子一个个空手从火灰里抢出爆裂的玉米花,左手右手地抛来抛去,让玉米花凉一些,最后扔进嘴里,深怕落下没吃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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